Anderson, Scott. King of Kings: The Iranian Revolution: A Story of Hubris, Delusion and Catastrophic Miscalculation. Doubleday, 2025.
對伊朗「伊斯蘭」革命一知半解，僅懵懂伊朗過去與英美為首的西方陣營交好，七〇年代末期鬧革命，多國使館被劫，美方營救人質的鷹爪行動（Operation Eagle Claw）失敗。掉了飛機死了人，卡特政府灰頭土臉，隔年總統大選敗給共和黨的雷根，黯然下台。近日伊朗情勢變化，趕緊補課戰地記者Scott Anderson於去年（2025年8月）出版、聚焦於1978–1980伊朗革命的新書King of Kings: The Iranian Revolution: A Story of Hubris, Delusion and Catastrophic Miscalculation，才瞭解謂之伊朗「伊斯蘭」革命，或許過於結果論。
說起來，作者Anderson和台灣還有些淵源。1959年生於加州的Anderson有個身為美國外交人員的父親，因此他和同為戰地記者的老哥Jon Lee（老哥同年同月出版了談阿富汗塔利班的新書To Lose a War: The Fall and Rise of the Taliban）童年基本上是在台灣、南韓與印尼度過。手足五人中的么妹甚至收養自台灣。*
這本King of Kings以1977年8月一則中情局情報作為卷首題記：「國王（Shah）的影響力將延續至1980年代……短期來看，伊朗的政治將維持現狀。」豈知5個月後，伊朗革命爆發。Anderson以這則情報之預判錯誤來帶出此書主要處理的議題：王國的治理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美國對伊朗政局的判斷為何失準？彙集各方勢力的抗爭為何最終被什葉派領袖何梅尼規碗捀（kui-uánn-phâng）？
書名King of Kings指涉的「萬王之王」，即是伊朗巴勒維王朝的第二任國王穆罕默德・李查・巴勒維。1950年代，巴勒維藉英美之助，推翻民選首相摩薩台的民主政權。巴勒維治下的伊朗靠著石油產出與西方陣營交好，推行現代化建設。1960年代推動的白色革命（White Revolution）賦予女性投票權並實施土地改革，但同時也得罪傳統地主與什葉派，使政權穩定埋下隱憂。此外，王室與官員貪污腐敗，國內貧富差距甚大，人民怨聲載道。巴勒維則透過秘密警察SAVAK箝制思想，以酷刑暗殺等系統性人權侵害手段打擊異議份子來鞏固王權，塑造內政安定的假象。
諷刺的是，這種假象也騙過了盟友。1970年代，美國情報組織在伊朗首都德黑蘭的發展已極具規模，照道理來說應能精準掌握伊朗國內狀況。但美國當局囿於冷戰框架，派駐至德黑蘭的中情局人員多被交辦蒐集蘇聯情資或監控當地共產勢力。這種任務導向下，甚少人留意分外之事。美國安會官員透露，美方嚴重依賴SAVAK所提供的資料來掌握伊朗國內局勢。1972年開始，季辛吉主導的外交政策更阻攔美國聯邦機構對伊朗內政提出質疑。由於中情局的職責是回覆美國政府部門提出的疑問，上頭沒問，自然也就很難指望中情局主動蒐集異象。
情報單位失靈，外交單位沒有意願與伊朗反對派接觸，而西方媒體的報導面向則受使館限制。記者敢發布伊朗當局的負面報導？很抱歉，外交人員會先幫記者向伊朗當局致歉，接著記者的簽證就變不見。長此以往，當然無法掌握伊朗內部動態。何梅尼極具煽動性的錄音帶早在民間流傳，駐德黑蘭的外交與情報單位竟然一點也不以為意。
至於匯集各方勢力組成的反王室勢力為何最終被宗教收編，關鍵在於何梅尼政治手腕之了得。何梅尼靠著受過西方教育的幕僚為其政教合一之野心擦脂抹粉，再加上世俗派等勢力本想著藉何梅尼的宗教勢力推翻王室。卻沒想到誤判情勢，世俗派等於1979年專家會議（Assembly of Experts）時棄權，使「教法學家的監護」（或稱法基赫制度）入伊朗憲法，穩固何梅尼的領袖地位，也使伊朗民主共和制之夢碎。同年陸續爆發占領使館與之後更嚴重的人質危機，何梅尼煽動民粹，將所有異議聲浪貼上親美標籤。世俗派等勢力難抵民族主義，公投之後，從此失去話語權。
King of Kings一書行文流暢易讀，Anderson訪問包括法拉赫皇后、時任外交與情報人員等多位事件見證者與參與者，重現巴勒維政權崩潰時的現場，也記錄他們多年後對書名副標所謂「狂妄」（hubris）、「delusion」（幻象）與「誤判」（miscalculation）之慨嘆與省思。伊朗革命之遺緒至今仍牽動著中東局勢，並持續形塑美國的對外政策。
* 詳見《紐約時報》2025年8月2日刊出的Anderson兄弟訪談。題外話，Anderson「確信」他父親應該不具有中情局間諜身分。